有心插柳

谨以此文献给儿童节——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有心插柳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王润涵日记选》序言


前记:王润涵,东台市实验小学红兰校区二(5)班学生,语老师陈萍。《王润涵日记选》由我选文,该生的爷爷王朝富题签,润涵父母王小军、王伟编辑。全书收入润涵一年级期间的部分优秀日记(时间跨度为八个月),约5万字,于201661印行。


 


一本,二本,三本,四本,五本,六本!


上了一年级,第五个月才动笔写日记,连续八个月就有了这么一叠,够可观的了!


我有幸先睹为快,喜不自胜,写下一点感想。


我曾经读过一些学生日记书,这些孩子的家庭多为语文之家,如天津少年田晓菲出过《一个少女成才的足迹——田晓菲日记选》,她的爸爸是文学编辑,妈妈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。广东少年张蒙蒙出过多本日记选,她的妈妈张世君是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。当然,也不等于有这样背景的孩子都一定能写日记。


王润涵同学,出生于平凡家庭。王润涵的父母均为体育老师,能不能让孩子从小也养成写日记的习惯呢?


润涵生活在我们台城,就读于实验小学,过着与同龄人一样的日常生活。他能在一年级记录下每一个“今天”吗?


伴随着这些疑团,我于20141226日来到他的家,当时润涵刚入小学四个月。我和他的家长聊起了写日记的话题,留下几本小学生日记的书,临别时特地嘱咐一句:“不急,等有一天他兴趣来了再开始。写了,最好不要停!”


出乎我的意料,就在我第一次去的那个夜晚,他写下第一则日记,从此,一发而不可收。难道是我选择的时机成熟了?


不走进孩子的世界,我们很难想象孩子的天地会有多开阔、辽远。小润涵虽然每天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,但每一天都与快乐相随。


快乐地学习。孩子对书的喜爱是否有某种天性?新学期开学,老师捧着新书来到教室,“全班兴奋得大叫。”(15日)从此,他不断听老师读书,听妈妈读书,讲故事,自己也学着翻书,发现书中不懂的字,妈妈让他查字典,他又懂得许多新知识。423《组字》,写发现汉字的一些字是由几个字组合起来的,他也模仿着组了一串,感觉“组字真好玩儿啊!”62《有趣的词》,写发现了“同音词”和“倒序词”的现象,认为“词语真是太有趣了。”母语的魅力最初就是这样像磁铁一般吸引着儿童。也许是对绘画的热爱,他一次又一次写下美术课上画画的成功与欢乐。


快乐地看影视。幼年时看完电视、电影,笑笑也就过去了,上学了可不一样,他的日记总要写点儿观后感,如看《熊出没之雪岭熊风》《神秘世界历险记》《机器人总动员》《外星奇遇》《月亮上的人》等都有简要的复述和点评。


快乐地游、玩。润涵生活在东台,他去过老家唐洋,去过西溪景区,去过黄海森林公园,去过大丰荷兰花海,去过常州姥姥家、去过泰州、青岛等地。每到一处,他都会写下初体验。89,他随家人去青岛,玩了极地海洋馆和金沙滩,在海滨捡拾小鱼、小螃蟹,十分开心。玩得很晚、很累了,他回到宾馆还要坚持记下白天的玩乐。青岛归来,他感觉意犹未尽,还将没写好的内容继续写完。平时逛超市、上文化广场,他也不忘留下新鲜的感受。在家中玩玩具,也让他乐此不疲,以至于大人无法理解。玩玩具就是玩智力,玩中迸发创造的火花。他玩巴克球一连写了五篇,篇篇有新的发现和乐趣。


快乐地劳动。从小学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儿,对形成良好的品德十分有益。润涵是在不知不觉中学着动手做事,比如在浴室帮爸爸擦背,和爷爷一起学种花生,和妈妈一起学晒衣服、包包子,学养花,培植龙舌兰、绿萝、含羞草等,就是在与大人的合作做事之中懂得了很多生活常识和做人的道理。也许是润涵感受到了学做事的甜头,他还特地以《成长当中的学习》为题写成了一个系列(3篇),分别介绍了学叠袜子、洗碗和削苹果的过程,这便是学会生活的最好实践。他边劳动,边观察,然后将整个活动细化为几个步骤,写出来就有条有理,如包饺子的五个步骤说明得一清二楚。


低年级小朋友写不好日记往往表现在空泛、肤浅、笼统,缺乏细节和过程,三言两语即没词儿了,而原因主要出在不会观察周围的人、事、物、景上。润涵的尝试会给我们一些启迪。


最初,他写得也较一般,如16对云的描写:“天上的云好奇怪:一半乌云,一半白云,就像打仗一样,打个不停。”117去洗车场看“汽车洗澡”,他细细观察洗车的几个步骤,一路写到底,篇幅也长了一点。119,到文具店买尺,“我买了一把,可仔细一看木头尺上有裂痕,又看到一把小小的折叠尺是塑料的。”这里“仔细一看”“又看到”表明他在细细地观察、分辨,最后选择了铁皮尺就成了他的心爱之物。这就是观察的收获。到了第二个月、第三个月,观察日记篇幅越来越长,表达也逐渐生动起来。


学会了观察,怎么再上一个新台阶呢?那就是学会思考。不要以为一年级的小孩子对周围的事物没有评价的标准。随着懂得的道理日益增多,他们的评价能力也在提高。23,家人在大润发用一元钱从一位叔叔手中换来一辆手推车,出来时发现车里的一元钱不见了。他这样写道:“我想对那个叔叔说;‘骗人是不对的。’”这句话是很有力量的,表达了一个儿童的正义感和诚信意识,那位叔叔要是知道了,一定会感到无地自容。


214,写家中新买的汤锅发生爆炸事故,他这么想:“为什么其它的锅盖都没有这个问题呢?难道是质量不好?可气这些人光顾着赚钱却没有弄好质量。”儿童开始有了思考社会问题的意识,我们不要小看了他们的是非观,大人做事万不可只顾眼前,不顾长远,不顾下一代呀!


35,元宵节放孔明灯,润涵说,“虽然它很好看,但我觉得还是有危险的。”产生这一想法的原因是去年元宵节放孔明灯时发生了楼房着火事件。我们大人也许都已经忘了那场“火灾”,可是,他见到孔明灯产生忧患意识,有时是我们大人都不及的,我们能低估了小孩子的思想吗?


日记如果要再往前推进一步,写得生动一点、活泼一点,就要发挥想象力,让思维活起来。我们发现,润涵写到第四月的时候,日记中想象的成分在明显增加。


且看49日,润涵和妈妈在楼梯上走,两个人在随便聊着“走路怕不怕”的事儿,妈妈一句“那你不就成了汉堡包中间的那块肉了吗?”(《我是小心肝》)触发了他的想像,他进而说出“我的一家就是一个完美的汉堡包”这样的比喻来。闲聊的过程其实就是在不知不觉进行思维训练的过程,它比找一个书面材料训练来得更自然、熨帖。


416,《看看吧》写他画了一幅特殊的地图:海里地图、地上地图和天上地图。地图,本来就是地上的图,怎么会有“海图”“天图”呢?按照习惯的思维,这不是胡思乱想吗,可是他却一本正经地画出来。你能说这不是想像的成果吗?


417,《我的想法》介绍了自己想“创造一个地方:上面有一个我们的家,下面有一个地下通道,还有一个观察室。”然后说明观察到的怪异的自然现象。通篇绝对是夸张的,童话的,科幻的,又切切实实是他想像来的,这就十分可贵。这样一个“家”,亏他想得出!


同样是写下雨,58《花伞和雨点》写花伞和雨点玩起了雨点音乐会,很像是一则小童话。515日《大河》还是写下雨,地面积水成河,他想:


我想一定是天上神仙洗脸时不小心没关水龙头,或者天上的洗衣机出问题,洗衣机被震破了,里面的水就流了出来。也有可能有人在洗澡,然后睡着了,里面的水就渐渐流了出来。也有可能有人在哭……”


这一连串想像既是现实的,与我们的生活相似,又是超现实的,天上何来这些?真的是不合情理又在情理之中。


我还想举一例。821的《一艘船》:


晚上,我们又出来散步了。我抬头看了看天空,咦!一艘“船”,“船”上还有“灯光”,里面应该有人,奇怪,“船”上的 “灯光”怎么渐渐暗了下来,难道“船”上的“灯”坏了吗?


嗯!“船”上的“灯”又亮了,看来是换了个“灯泡”啊!“小船”变成潜水艇啦!哇哦!怎么“小船”不见了,是不是已经走远了?好吧,“小船”再见!


百来字的小日记写得晶莹可爱。本来散步看云也很平常,但在小润涵的眼中,云朵成了“船”,时明时暗,时亮时灭,这些变化都是因为有人在活动,似乎天上便是另一个人间,与郭沫若写的《天上的街市》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文中还用了几个语气词,增添了孩子气,结尾将小船拟人化了,情趣陡增。


想像的雏形是好奇。比如20141230,他从阳台前看到河上“有一个很长的黑色的管子浮在水面上,我还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?”好奇者往往好问。润涵经常在日记中发问,问一些“难有答案的问题” (《彩虹》)。孩子的世界真是一个“问题”的世界,“问题”犹如“影子”,伴随他们的成长之路。大人如何保护好儿童的好奇心、善待他们的疑问,就显得十分重要了。


观察、思考和想象,有一定的阶梯性,但三者又难分难舍,常常交织在一起,我们当然不必截然分开。


讲究构思,是润涵日记留给我的特别深刻的印象。我们很容易低估了儿童的构思能力,一年级小娃娃能“构”出什么“思”来?对不起,他们的构思能力远远超出我们想像的范围。


润涵的日记每一天都有一幅画,完全是依据日记内容独立创作的,不是临摹之作,因此,每一幅画都是经过精心构思的,有单幅的,有三四幅连环的,画完之后他还能讲出道道儿来,说明他的画有构思的元素在。至于这些画的艺术价值有多高,我说不准,留待行家们评鉴。


他的日记也是经过构思的,其思路是清晰的,虽然没有讲究构思的技巧,并不刻意追求什么。其实,他在写日记时有意或无意地在追求着什么。113日,《大个子老鼠小个子猫》写道:“我看一个小标题叫褪色的手帕”,“小标题”是读书时的一个新发现,不知他当时是怎么理解的。323,他写完了日记,在最末一行加上“捉迷藏(上)”,第二天仍在末尾加上“捉迷藏(下)”,这就是最初的尝试,只不过位置颠倒了。


这次“试验”可以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,他懂得了一篇文章可以围绕题目写好一件事,同一题材也可以分成几篇连续写。这次标题日记的尝试,在构思上跨了一大步。42日,第一篇标题日记正式亮相《下花“雨”》,它标志着日记进入了新的境界,每一篇都成了像模像样的文章。有了题目,更方便于构思,不至于写偏题了,其意义非同小可。此后,我们看到拟写标题的能力逐渐增强,日记的质量也随之同步提升。一年级学生自觉地写标题日记,得益于阅读,他从窦寇(少年作家)童年的日记中受到了启发(见《窦寇的年华》一书 文汇出版社2003年),一试竟然成功了,并坚持操练,效果明显。


让我至今都感到大惑不解的是,润涵在116日出现的一则神奇日记,开头说:“晚上写日记的时候,我都想不起来写什么了,所以我要编个故事《草屋草里小老鼠》。”文末还正儿八经地标上“(一)”的字样,表明还要继续写下去。后来还真的一篇接一篇写下来了,一直写到614日以“尾声”结束,前后一共31篇,约有五六千字之多。不敢想象,一年级的小朋友,能够写一篇长篇连载故事,时间跨度为5个月,这几个月他隔三差五写一篇,似乎还很沉着、从容,是否一开始就有了一个总体框架,还是边写边构思?故事情节也要前后一贯呢,这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极具挑战性,他是主动挑战自己,并没有人给他施加任何压力,所以他也写得自由自在、轻松自如。


33,我读到第12篇故事时,我情不自禁地给了他10颗星的符号,以示鼓励。我发现,很多学生年复一年的写作文,直到初中、高中,从来也没有写过一篇几千字的长文,而这个小朋友在一年级便敢于尝试了,能不让人为之惊叹、欢呼?


在一天又一天的日记写作中,润涵越来越喜爱上她了。每次我来他家,他都怀着非常期待的心情迎上来,主动要求我看看他的日记。他对我的亲近也可以说就是对日记的亲近。


大半年来他的日记一天没断,让我感动。他不是没有遇到一点困难,但他总是尽力去克服。122这天发热,晚上实在不能写,第二天中午身体好了,马上补写。24日,又犯病,由妈妈代写。22期末考试,他写上“日记休息一天”,专门向日记打个招呼。220日,在姨婆婆家书写不方便,就临时写在手机上,回家再抄录。面对这些困难,家长完全可以有理由原谅,本人更名正言顺选择放弃,但是,润涵的可贵之处在于,他不言弃。这便是日记的一个独特功能——培养顽强的毅力。有了这种毅力,将来遇到什么挫折都能对付。写日记不难,坚持才是最难的,如同插柳,插了“成活”并不难,但要“成荫”还需要走漫长的路,关键是要“有心”。


拉杂写来,不觉就是五千字了,篇幅之长超过我以往为中学生优秀日记册写的37篇序言中的任何一篇,足见我对这部日记情有独钟!


这些年,我对小学生日记其实没少关注。1990年酷暑,我曾从唐洋专程赶到富安小学,浏览了苏大祥同学的日记,写了《韧性绽开第一枝鲜花——访江苏小学生苏大祥》(《青少年日记》199010期)。1992年,我开始尝试指导我小孩子写日记,后来发表了《日记长跑,我们与儿子同行》(《好家长》20046期)和《日记育子长材》(《青少年日记》20101期)。那是我所进行的第一次试验,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一直没有中断,取得了预期的收获。这一回,我的第二个试验对象又正式启程了,我希望他坚持写日记,快乐地写下去!


2015910初稿


  1014改毕于河园静夜思轩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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